我今天在电视上看到了王小波，他本人和我想象中的形象截然不同。我更喜欢他本人，还有《白银时代》。王小波是我喜欢的作家，他说话和气质朴，不像现在的作家，把每一个问题都自我提升到一个高不可侧的高度，里面总有些自我崇拜的因素。往往我们在为其思想折服前就先为其“高度”折服。所以有时候学问是用来吓唬小辈儿的（作为小辈儿的，我不得不对此提出抗议）。王小波被问到孤岛问题：若独自处于孤岛，你可以带一本书和一盘CD，你会带什么书和什么音乐？他的答案是：一本习题集和披头士。我满以为第一个问题正是一个可以显示他渊博知识的机会，他可以说《回忆似水年华》、《百年孤独》、《尤里西斯》或者其他。然而他却说一本习题集，原因是可以打发时间。王小波对第二个问题选择了披头士，是因为这个乐队的歌让他想起七十年代的年轻人改造社会的强烈愿望，那种充满热情与干劲的年轻人（目前这种年轻人几近“灭亡”，我自己也不是）给整个社会带来的动力与热切，是令他难忘的，因为那正是他所亲身经历的。而就现在的年轻人来看，王小波一定无不失望。所以这个我眼中的天才，生得适宜，死得适宜。

如果荒岛问题轮到我回答，我会说带王小波的《白银时代》，和自己录制的唱片。我喜欢《白银时代》里的每一种想法，假如说《黄金时代》和《青铜时代》都是王小波对现实细节的诡异极至想象，那《白银时代》则是想象中的想象，极至中的极至。但王小波本人最喜欢《黄金时代》，我还没有见过王小波本人对此“喜欢”的解释，或者王小波迷们的对此的见解。我以为《黄金时代》是关于远古的揣测，它叛逆、清纯、胜利、无拘无束，大概王小波自己实在解脱不了现实的困束，他所寄托的远古则远远的躲避了他直面的忧虑。于是他轻车熟路的写出了《黄金时代》，那梦幻般的毫无束缚的彼岸。这一切不论轻重，却很偶然的解决了我对“存在即荒谬”这个话题的疑虑。王小波作为一个孤立的人，其思考的大部分都是自己：他的非理性与理性活动（甚至在高峰时期他自己也辨别不了这两者），他写作的非目的性与思考的尼采式的急速狂奔，他内心的强大矛盾和骨子里的忧郁情节。这一切都是最真实的存在，并由之引发一系列未实现的极端体验。每个作者都应该有自己的哲学，而王小波的哲学在这一方面与存在主义及其类似。所以当我看到由真实引出的想象时并不觉着荒诞不经，而是顺其自然的发展。但若从这“发展”本身来看，却正是荒诞不经的，而要寻出它的源头来，则会回到真实本身。这是一个有趣的现象，我对在王小波笔下这种层出不穷的现象乐此不疲。

《黄金时代》与《青铜时代》都十分注重个人体验及其细节的极端想象，这一点虽被八十年代作家所继承，但其中的丰富内涵却被残酷的忽略掉了，这也只是一味模仿风格和缺乏对生命的热度体验而必然造成的。王小波之所以成为不朽的作家（或者说所有的成为不朽的作家们），都是将自己所有体验和思考以对生命的热爱作为基础，而引出的个人思想形态的追随与探索。因此普通作家的细节追踪只会造成纯粹的阅读快感，而不朽的作家则是挖掘了更深层的人性或者社会思考。《黄金时代》与《青铜时代》着重于人性思考，它甚至是很少牵扯社会，社会此时也只是隐秘了的灰色物质，可有可无。或者是一切不幸的始作俑者。个人的逃避、反抗、顺从、疑惑，所有情绪似乎都只针对具体的人物与事件。而《白银时代》却很明显的带有思考社会的痕迹。虽说试图在聪明甚至天才的作者笔下，把略微牵扯社会现象的句子看成深奥狡猾的隐喻，并考据出当时理应相对应的人和物，是绝对不可取的、甚至遭到讽刺的做法，但王小波的敏感与悲情确实让我感到《白银时代》——这一本关于未来的、比前两者都薄很多的书，开始赤裸的涉足社会。而这一涉足，王小波可能本人也并不心甘情愿。他更愿意写关于自己的东西。

虽然涉足社会，但《白银时代》并不冷。王小波所表现出来的冷是洁净所带来的。这就像我们在清晨的爬上山顶，感到冷，但同时那是清新干净的冷，顺其自然的、淡蓝色的冷。这种冷本身也是出于生命的热。与如今八十年代的“冷”绝不相同，后者是出于对生命的不满而造成的冷视与冷傲，是麻木与呆滞。所以模仿便也是模仿。在回到孤岛问题，解释为什么我愿意带的书是有着淡蓝色冷的《白银时代》。因为我喜欢其中的回忆主题，那看似荒诞的现实背后隐藏了各种悲情与束缚，而对于这束缚，“我”，也就是王二，没有采取《黄金时代》里的那种叛逆和反抗，而是屈从。这就是现实，学会屈从，学会体味悲情，学会被人遗忘而旷达，这就是孤岛的主题：当我一个人的时候，我思考自己，并接受现实。